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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五十一眼 天師何必驚訝?奚華不過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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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五十一眼 天師何必驚訝?奚華不過成……

紫茶在山棠街轉悠了小半日, 一路想著小公主和雪山,心裏對天師所作所為憤憤不平,以至於挑禮物都不專心。

午後, 她好不容易選中一把半月魚犀梳, 付了錢準備再去挑點別的,剛走出首飾鋪, 卻聽到街邊路人議論紛紛:

“你還不知道?為了沖喜, 南弋和西陵和親的日子提前了。”

“真的嗎?我們有救了!”

“千真萬確, 瓏安公主兩日後就出發!”

“……”

紫茶嚇壞了,匆忙要走, 腳尖勾在首飾鋪門檻上, 正臉朝下重重摔了一跤。她顧不上額上傷口, 飛快跑向梅安坊想要求證。

也許是她憂思過度聽錯了吧,她一邊跑一邊祈求, 希望這是幻聽。

但是整條街的人一直在說:“南弋誰不知道, 瓏安公主天生就是不祥之人。她比異瞳還可怕,早該去和親了。她怎麽還不走呢?說不定她走了疫病就消失了……”

紫茶跌跌撞撞跑回梅安坊後院, 發現天師和雪山都不見了。

她慌忙找到梅頡, 拜托梅頡立刻聯系馬車載她趕回皇都。

“吳地疫病太嚴重,官府為了防止擴散,剛剛把官道封鎖了,你現在走不了了。”梅頡一刻鐘前剛知道這個消息,現在要叫馬車也來不及了。

紫茶急得直喘氣:“那天師人呢?這種命令管不著他, 就算他不願意回皇都, 我求他大發慈悲,帶我回去!”

“他已趕去皇都,走之前找過你, 但是沒找到。他很急,所以先走了。”梅頡當時擠出醫坊追上寧天微,都沒說上幾句話,想勸他不要帶貓一起走,他話都沒聽完就走了。

“混蛋,他真是混蛋!”紫茶又急又氣,罵人都罵不利索,哭都哭不出來,“小公主明明說她會等我,她還在等我……”

梅頡也很無奈,遞了一張手帕給紫茶,指了指她的額頭和手掌:“在流血,你擦一擦。”

她一路飛奔回來,沒空管額頭上的傷口,又把魚犀梳握得太緊,手心被梳齒紮傷了都不知道。

“天師既已回了皇都,必定會讓瓏安公主留下,你不要急,先在江南等候幾日,等官道解除封鎖了,你再回去找她不遲。”梅頡勸她,他真心實意這樣認為。

如今紫茶已不確定天師是否可信,但沒有別的辦法了,她只能再信他一回,賭他能讓小公主留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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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趕路太慢,寧天微沒坐馬車。他離開梅安坊,單手抱著雪山縱身上馬,一路疾馳,夜以繼日朝皇都飛奔而去。

第三日卯初時分,他策馬疾行,穿過慶明坊大街。雪山似是認得皇都,倏地蹬開他的手,朝公主府的方向跑了。

小公主將在卯正時分出發,現在她應該已經入宮,人在朝堂上。時間太緊了,他必須馬上入宮,來不及追回雪山。

天還未亮,街上卻燈火通明。街頭巷尾懸燈結彩,極度喜慶的氛圍將疫病的陰霾一掃而空。皇都每條街都不例外,他好像闖入一片紅艷艷的海。

數不清的百姓就像這海裏掙紮巡游的魚,這些時日許多人染病瀕死,好不容易盼得了一線生機。疲憊的魚變得瘋狂,從昨夜至今晨都在外面游來游去,擠滿每一條街巷,要親眼看著瓏安公主去和親。

他們全心全意只想著和親沖喜這一件事,有人不經意間瞥見一抹白色身影策馬在街心飛馳,也不在意那人是誰。

寧天微行至宮門處仍未下馬,守衛見來人是天師,沒來得及阻攔就見他一閃而過。天師一向從容自若,從未有過今晨這般火急火燎的時候,守衛只以為他是奉命緊急從江南趕回,便也未去追趕。

南弋宮中,無數盞明燈高懸,叢叢燈火隨風搖晃,映照著月臺、玉階、廊柱和檐角上每一處流光溢彩的裝潢,璀璨如天上宮闕。蜀錦五彩地衣鋪了遍地,奢華的繡毯讓駿馬行進的聲音都變輕。鼓樂奏鳴之聲響起,起初輕緩悠揚,在空中盤旋飄蕩,漸漸變得渾厚激昂,在天地之間上下起伏。這是一次聲勢浩大的和親,比他想象中還要隆重得多。

到了明輝殿正前方廣場邊緣,寧天微匆匆下馬,快步走上白玉臺階。向上看,四只鎏金狻猊香獸分立在殿門兩側,禦香裊裊上升,氣氛肅靜莊嚴。

“瓏安,今日舉國臣民皆會為你送親,你可滿意?”殿中遙遙傳來國君奚嶸的聲音。

寧天微沒聽見小公主回答,他踏上最後一組臺階,堪堪望見她的背影。連日惶恐不安的心緒終於得到片刻緩解。

奚華站在明輝殿正中央,面朝高堂上奚嶸所在的方向。單看背影,寧天微也一眼發現她消瘦了許多,單薄身形撐不起她身上那件做工精細的繡金鳳紋嫁衣。

華麗繁覆的金縷線刺痛他的眼睛,顯然,此刻她穿著的嫁衣,並非他送的那件。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不自覺地冒出來,他忽然想知道,如果她穿的是他送的那件,會是什麽模樣?

他走完所有臺階,在殿門外被禁軍執戟攔下。

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聽見動靜紛紛回頭,盡數望向他,每一張憔悴病容上都寫滿驚訝。

國君奚嶸淡然開口:“朕急召天師回宮,意在請天師為和親公主祈福,天師勿要怪朕下旨突然。天師及時趕到,甚好。”

百官驚訝的表情消退了,原來天師是奉旨前來,不是他們猜想的那樣。

寧天微沒有答話。從他回來到現在,小公主沒有回頭看他。

這種場合並不適合解釋,他並非奉旨前來。他千裏迢迢趕回皇都,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沖/動,一種不明所以的惶恐。

但究竟為何而來,來這裏到底想做什麽,此刻他仍然說不清楚。

他在路上反覆思量過兩個月前季疏在地宮給他的忠告:季疏說他本非凡人,而是宗門裏的天之驕子,距離飛升僅一步之遙。這一世他托生在南弋,是來歷劫,勘破大道便能得道飛升。

但他所歷之劫,並非清剿異瞳之禍、懲奸除惡這樣簡單。連他的宗門都不知道,真正考驗他的是情劫。殺了情劫對象,他便歷劫成功。若他情劫難渡,在人間被情刃折磨而死,那他在修真界的原身也會身死魂消,神魂湮滅。

季疏說誰都知道該怎麽選,笑他猶豫不決。

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,他沈默地站在殿外,思索自己該如何抉擇。

他望著小公主消瘦的背影,見她頭戴鳳冠,鳳冠上滿綴著寶石和珍珠。它們過分絢爛而有些晃眼。

他避開一簇簇晃眼的光亮,游走的視線終於在她發間找到落腳之處——她戴著他送的鶴簪。

這枚不起眼的鶴簪勾起他的回憶。他恍惚想起,那年冬日黃昏在翠微宮的仙波閣外,他問她為何不戴發簪。怎麽會問出這種問題?當時他並不明白,是因為他擔心她不喜歡,是因為他想看。兜兜轉轉過了這麽久才看見,原來她戴上鶴簪,是這副模樣。

這幾日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,趕回皇都又怎麽樣?見到她又怎麽樣?渡劫失敗又怎麽樣?

此刻終於明了,他才不要永不相見,也不要兩兩相忘,他要莫忘莫離,哪怕就這短短一世,哪怕自己最後會身死魂消。

他輕輕碰了一下藏在袖中的茉莉花枝,幸好花還安在。他從未如此渴望她回頭看他,即便他現在一點兒也不好看,即便一路上雪山讓他很憔悴,情刃讓他很狼狽。只要她回頭看他一眼,他就取出茉莉親手送她。

然而她始終沒看。殿門內外這段距離,竟如此遙遠。

要不然他先叫她,告訴她是他先反悔了?

他正欲開口,卻見她右手繞過耳側伸至腦後,抽出了鶴簪。他的目光跟隨她執簪的手移動,沒想到鶴簪挑開了面紗接頭的繩結。

她就在這一刻轉身,一對異瞳熠熠生輝,全然暴露在眾人面前。她用異瞳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懼的臉,唯獨沒有看他。

“瓏安生而異瞳,怯怯茍活於世。無辜之人因我而死,我自知孽債難償,今日自絕於此,願異瞳之禍就此終結。”

鶴簪末端驟然刺破那道纖細的脖頸,血光四處飛濺。驚變發生在瞬息之間,所有人都徹底怔楞。

她的聲線變細變弱,卻還繼續說:“瓏安不求上蒼寬宥異瞳戴罪之身,惟願疫病消散,風調雨順……國泰民安……四海升平……”

“你做什麽?!”寧天微沖過去抱住她,脫口而出的低吼啞得不像話。

奚華用最後的力氣瑟縮了一下。他好兇,比上次在月蘅殿告別的時候還兇。明明她已經遵守約定不再看他,為什麽他還要兇她?他還指望她怎麽做呢?

算了吧,不是早就想開了嗎?就這樣吧,過往所有虛假的溫情都已經耗盡了。

不論寧天微對她有多少厭多少恨,她都沒有時間再去撫平。人世太苦,她再也不要來了。

瀲灩血光中,她擡眼望向他近乎破碎的臉,語氣平和而倦怠:“天師何必驚訝?奚華不過成全你罷了。”

這是無比短暫的最後一眼,似天邊殘月最後一次臨照樹梢,似一滴露水被日晞前閃爍最後一點亮光。

她真的很累了,一絲力氣也沒有了。她輕輕闔眼,再也沒有睜開。

“你真的愛過我嗎?”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,過了很長時間,她也沒有給他答案。

茉莉花枝從他袖中掉落,朵朵白花飄零,香氣紛紛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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